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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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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

車行夜色越萬裏,星光引路意闌珊。

所謂“近鄉情更怯”,遲入泮算是充分感受到了。

十個小時的動車,是他上輩子想都不敢想的時間和路程。

太遠了。

一個年輕女孩攙扶著頭發花白的男人在中間的B位置坐下,而後輕聲問了句“爸爸,身體還吃得消嗎?”

男人咳嗽了兩聲,拍了拍女孩的手臂,示意她坐下。

遲入泮突然想起來上次替成橙開會,牡丹花她們頻頻為眾多能力出眾的社區主任感到惋惜。於是他和那對父女搭上了話,委婉詢問男人生了什麽病。

“心病。”男人露出一個牽強的笑容,“災難來臨時,活下去就是我們的目標。但當真正活下來了,才發現無論是向前還是向後都是一片虛無與空白,那些鼓勵我活下來的人早就不在了。一開始還能以大局為重,摒除雜念重新建設我們的國家,後來看著社會走上正軌恢覆繁榮,最後一口氣也快散了。”

他又咳了兩聲,接過女孩遞過來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才繼續說道,“散了也好,這世界終究是屬於新一代年輕人,我們啊,也該退了。”

“您今年高壽?”

男人搖搖頭,“什麽高壽呀,剛剛五十。”

遲入泮詫異,他先前一直覺得這對父女的年齡差很不對勁,那女孩也就和成橙差不多大,二十四五歲的年紀,但父親看起來像是古稀之年。

“很不像吧。”男人的笑容帶上了幾分自嘲,“我姑娘也說不過五年,我像是老了十幾歲。”

靠近過道的女孩身體顫了顫,擡手抹了下眼角。

“夜裏總想起她媽媽。”男人摩挲著手裏已經有些年頭的不銹鋼保溫杯,上面用激光刻著一行粉字。

“爸爸,多喝水保護嗓子哦”

男人撫摸著那個稱呼,“還有我那個次次倒數不成器的小女兒。我那個時候要是再逼緊一點就好了,多學點知識,說不定能和她姐姐一樣,活下來呢。”

“爸……”女孩的聲音哽咽起來,像是一個還未成年的孩子在跟家長撒嬌。

男人將杯子擰好,交回到女孩手上,轉頭看向遲入泮,“你看起來比我姑娘還小,那個時候還是個高中生吧。”

“啊是。”遲入泮說得很不確定,他一直在懷疑淩澌九年義務教育之後就輟學了,潤園書本上的一些筆記顯示他似乎連高一都沒念完。

“好孩子。”男人欣慰地說道。

“我也算不上多好,就是運氣……”遲入泮皺眉,但還是口是心非地說下去,“比較好。”

除了遇到溫辭。

但他下一秒就意識到遇到溫辭也可以說是好運,以那個人的能力和財力,淩澌在副本裏也許一直都被保護得好好的。

看樣子他還得感謝溫辭。遲入泮心裏冷哼一聲,面子上盡量不動聲色。

窗外漆黑一片,近處樹木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遲入泮能明顯感覺到如今華夏的人口數量是真的不多,沿途經過的許多城市都只能看到隱約的邊界,燈光似乎還不如天上的繁星多,零散而昏暗,一點也不覆二十年代“不夜城”的繁華模樣。

他看著這樣的模糊景色入睡,火車的晃動和聲音仿佛是一種搖籃曲,讓他陷入深沈的夢境。

“入泮,去看看爸爸……”

一雙稚嫩的手無助地在空氣裏抓撓了兩下,跟隨著軀體的扭動揪住了一條天藍色的連衣裙。

褶皺讓一碧如洗的天空四分五裂。

“他還小……讓他看這個做什麽……快把他帶出去……”

“爸……那是他親爸……以後就見不到了……”

“帶出去帶出去……帶入泮和你媽先回家……這裏……這裏我來……”

“爸……”

“去吧……好好……好好安撫你媽……”

牢牢抓在手裏的藍天倏然變得慘白,像是世間一切都被84消毒液長時間浸泡過,只剩下最原始的顏色和難聞的氣味。

“奶奶?”

隱藏在淩亂灰白發絲下的眼睛蒙上了一層未知的陰影。

“奶奶……媽媽做好飯了……問你想不想吃……”

那片陰影一動不動。

白嫩嫩的小手覆在粗糙滄桑的皮膚之上。

沒有一絲溫度。

就像半年之後,那雙小手再一次毫無準備地摸到了相同的溫度。

“媽媽。”

“怎麽了?”

“爺爺走了。”

“什麽?”

“他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去拿他手上的遙控器。他是冷的,和奶奶一樣。你們當時告訴我,奶奶走了。”

“入泮……”

“他去找爸爸和奶奶了,可他不要我們了嗎?”

“嗚嗚……”

“媽媽,你也會去找爸爸嗎?”

身體一震,思緒混亂,靈魂仍舊顫抖不安。遲入泮摸了摸被衛衣帽子遮住的發際線和額頭,冷汗粘濕了手指。

遲入泮擡高了座椅靠背,側身與玻璃上陌生而熟悉的身影面對面,“因為恐懼他們,所以成為他們。”

他伸手點在人影的臉上,“真是惡心。”

指尖一頓,遲入泮飛快收回手,“抱歉淩澌,我不是在說你。”

略有點重影的雙眸裏是還未褪去的嘲諷。

臨近七點,千年古都已然在朝陽的照耀下蘇醒,車水馬龍,人流如織,儼然還保持著十二年前省會城市該有盛況和節奏。

遲入泮坐著地鐵,聽著時而陌生時而熟悉的報站聲,心率逐漸升高,手心也漸漸被汗水浸濕。

轉了兩次地鐵之後還需要乘坐一段公交,遲入泮沒有等到他常坐的那輛,因為車牌上已經沒有了那條線路。

“小區應該也拆了……”遲入泮喃喃自語,“我居然差點就成拆遷戶了……”

他上了另一輛車,一直坐到了終點站。

下車走了沒多久,便能看見顯眼的山門石牌坊,上書四個大字。

“古惠濟寺”

南朝蕭梁昭明太子蕭統曾在這裏修學,並親手種下三棵銀杏樹,名曰“千年垂乳”“撐天覆地”“雷擊覆蘇”。直到現在它們依舊是枝繁葉茂能傳粉掛果,白果無苦心,譽為“佛緣聖果”。

遲入泮最喜歡“撐天覆地”這一棵,最高氣勢也最足,站在樹下,即能體會到人類的渺小。

他時常會到這裏來拉琴,根據曲目和心境的不同選擇不同的舞臺。

陪著他長大的那把二胡是爺爺生前制作的最後一把琴,而如何拉如何拉得好聽動人,則是外公手把手教學。

直至他上大學後母親查出來胃癌晚期,保守治療讓她痛苦煎熬了幾個月便撒手人寰。

半年後中年喪妻老年喪女的外公也去了,至此他便沒有了直系親屬,也沒有人會在傍晚躺在搖椅裏指導他練琴。但那個時候短視頻已經盛行,他反倒學會了更多的東西。

樹還是那三棵樹,千年活化石,不會有人膽大到挖走或是破壞。只是人已經不是原來的人,早已面目全非。

“等我有錢了,就把那個印度小葉紫檀的買了,到時候哥給你露一手。”遲入泮站在他最喜愛的那棵樹下自言自語,“你想聽什麽?《你的名字》還是更加傳統的《光明行》?或者《良宵》?畢竟我們兩個這輩子天天都會共度良宵,比我和沈教授都勤。”

一想到沈贄,遲入泮的“好老公”屬性再次上身,立刻掏出手機發了條短信。

“是不是喝多了還沒醒呢?等我晚上去看你哦。想吃什麽喝什麽可以提前和我說。”

正如遲入泮所預料的那樣,酒量連他都不如的沈教授一直都沒有任何回覆。直到他隨便糊弄了一頓午飯,打車前往如今尚在的“長青公墓”,沈贄的短信還停留在前一晚九點多的一句“今天辛苦了,晚安”。

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公墓的青草地上,點綴著墓碑上的碑文。

先前不算大的公墓經過擴建,也如帝都的“天竹公園”一樣,綿延不斷,一眼望不到邊際,遼闊而寧靜。

遲入泮漫步其中,著重註意那些布滿了青苔和藤蔓的墓碑,他的親人都埋葬在十幾二十幾甚至三十幾年前。無人祭拜,自然會顯得破敗落寞。

公墓不便宜。在遲入泮的記憶裏,當時母親和長輩們還為要不要買墓地而爭論過。後來柔弱而強勢的母親贏了,賣了房子,處理了父親的身後事,也不用為了遲入泮未來上學的學費而過度煩心。

後來其他親人陸續去世,這筆房款也派上了大用場。

“這棵樹……”遲入泮停住腳步,繞著一棵大樹轉了三圈,墊腳摸索著比他高出不少的一截樹幹。

動作一頓,指尖再次細細描摹著某處。

那裏有一道淺淺的痕跡。

刻著字母C。

“原來你還在這裏。”遲入泮嘴角上揚,“還長高了這麽多,雖然你一直都比我高。”

向右拐進小路,遲入泮數了五個數,在第六座墓碑前停下,“爸爸,媽媽。”

他又往右數了九個數,“爺爺,奶奶。”

他橫跨一步,來到隔壁,“外公,外婆。”

喉嚨似乎被什麽東西堵住,眼眶也開始發酸。

“我回來了。”

鮮花在墓前綻放,為幹凈整潔的墓碑增添了幾分色彩和生機。

偶爾有風吹過,花瓣輕輕搖曳,仿佛在低語著什麽。

“副本之後公墓的管理都變好了。”遲入泮拍了拍臉頰,驅散眼角和鼻頭的酸澀,“我十幾年沒交管理費,居然也順帶著修繕維護了。看這金字描的,不補交一下我都良心不安。”

他沿著小路返回,擡手揉著被風沙迷了的雙眼,走了沒幾步就聽見手機“叮咚”一響。

沈贄的短信言簡意賅,“好。”

遲入泮一想到這個人醉醺醺地努力睜大眼睛試圖看清小小屏幕上的內容,就覺得場面有點滑稽可愛。

他不自覺地笑出聲,腦袋也無意識地偏了偏,餘光掃到身旁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沒有劉海,整張臉都暴露在照片的正中間。明亮的眼睛閃爍著愉悅的光芒,嘴角噙著笑容,如同陽光般燦爛,溫暖而耀眼。

抓著電子設備的手指猛地收縮,像是要狠狠掐進屏幕裏。

樹葉搖曳摩擦的聲音傳來,像是不知名的呼喚,讓渾身僵硬的年輕人擡眸看去。

十餘米之外,是他不久前撫摸過的綠樹。

濃郁的陰影裏站著一道瘦長的身影。

而其名字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立碑人沈贄”

“二零二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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